乍寒还暖,初春的暮色将金陵城的飞檐斗拱、市井街巷一点点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。
秦淮河上,无数画舫的彩灯次第亮起,倒映在流淌的河水里,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。
夜色渐深,慢慢的开始有丝竹管弦与男女的调笑声,随着水波荡漾而至,给这座千年古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繁华面纱。
头山远,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,胸口别着青天白日徽,独自踏上了“醉仙舫”的跳板。
跑堂的伙计见是他,脸上立刻堆起熟稔而略带谄媚的笑容,无需多问,便躬身将他引向二楼的雅间“听雨阁”。
这间房临河,视野尚可,更重要的是足够僻静,是他偶尔用来“排遣公务烦忧”以及处理一些不宜在党务调查处联络点谈论的“私事”的固定场所。
雅间内,红木桌椅擦得锃亮,一套青瓷茶具摆放整齐,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弥漫着一股股檀香的味道。
头山远瞥了一眼一旁侍立伺候的丫鬟,笑了笑,端起水温恰到好处的茶盏,轻抿了一口,真不错。
他喜欢金陵,也喜欢党务调查处的权势带给他的一切。
可惜,他只是党务调查处镇江站驻京办事处的人,想办法调入党务调查处的总部是他的下一步目标。
“金陵真是太繁华,太舒适了。中国人不配拥有她,更不配拥有物产这么丰富的大陆。
只有帝国,只有天蝗的子民才配得上做这块大陆的主人……。”
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小官员的疲惫与松弛,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。
“不对劲,肯定不对劲…。”
没来由的,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,突然浮现。
对此,他并不陌生。
这是独属于他的首觉,这首觉在东北的冰天雪地、在沪上的十里洋场,曾经数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首觉,正在脑海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咆哮。
是的,危险并非迫在眉睫,却如同慢性毒药,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安全感。
“有尾巴了吗?是谁?是特务处的人不甘心吗?”
头山远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,他要主动出击,将这无声无形、甚至说不清有没有的威胁揪出来。
当然,动作必须精准,既要查明虚实,又不能暴露自己更深层的、连接着黑龙会和满铁的身份。
他要用两把钥匙,一把在明,一把在暗,共同开启这危险的谜局。
秦淮河的一艘小舟上,熊平嘟囔着,“党务调查处这些狗娘养的家伙,还真是会享受。
他在船上抱娘们,吃香喝辣的,却让爷们在这儿陪着吹冷风……。”
听雨阁的绯色门帘,突然被一只保养得宜、涂着蔻丹的纤手轻轻撩开,带起了一阵香风。
进来的女子身着藕荷色旗袍,身段婀娜,眉眼含春,唇角天然上扬,带着三分笑意——正是这醉仙楼里近来颇受他“曾队长”青睐的红倌人“芸儿”。
她未语先笑,声音软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:
“曾爷,您可算是想起芸儿了,这些日子不见,还以为您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去呢。”
头山远哈哈一笑,伸手一捞,动作带着酒色之徒特有的轻浮,将走近的芸儿揽到自己的腿上坐下。
“好芸儿,哥哥我公务繁忙呐,这不刚一得空就跑来看你了吗?哈哈。”
他凑近她耳边,热气呵在她细腻的耳廓上,看似是情人间的亲昵。
芸儿挥了挥手,一旁的小丫鬟抿嘴笑了笑,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——这位曾爷可真是个急性子,每次来都是这么急吼吼的端的是没什么情趣
她却不知,随着她退出去之后,头山远的眼神变的一片清明,嘴里咋吐出了冰冷的字句。
“候鸟,我的感觉不对,不知道是不是有‘尾巴’黏上我了。”
芸儿,这个表面上的风尘女子,实则是满铁沪上事务所精心安排、专门负责与他单线联络,并提供支援的特工。
脸上依旧巧笑倩兮,仿佛在聆听最动听的情话,实则却己经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。
她玉手执起酒壶,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,动作优雅,同时,樱唇轻启,低声道:
“那怎么办?需要我启动撤离预案吗?。
“哈哈,倒还远远谈不上撤离这么严重,不过是我这些年行走在生死之间的一点经验罢了。
我有个计划,需要你安排人配合一下。
明天上午,九点整,”头山远喝了口酒,淡淡的说道,“我会亲自去下关码头,核查一批从沪上运来的、我们站长的西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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