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二月十五,戌时。
李家沟的院子里,煤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,昏黄黄的,像一层薄霜。沈砚坐在堂屋的炕沿上,把勃朗宁拆开,用一块破布擦拭零件。枪管里还有火药味,那是今儿凌晨在三井洋行和樱香阁留下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稳。沈砚没抬头,听那个脚步声就知道是苏晚卿。
苏晚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放在炕桌上。
“喝了吧。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沈砚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苏晚卿换了一身蓝布棉袄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她的手上有茶渍,指甲修得整齐,像是刚从灶房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沈砚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炖了很久,肉都烂在汤里了。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,继续擦枪。
苏晚卿没走,坐在炕的另一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砚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内鬼的事,我想了很久。我觉得,不是咱们圈子里的人。”
沈砚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内鬼在咱们圈子里,山本诚知道的东西会比现在多得多。他知道王三,知道地窖,知道茶馆,知道车行——但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,不知道我是哪边的人,不知道柳如眉是军统的人。这说明告密的人知道的东西很有限,他不是核心圈子里的人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苏晚卿的分析跟他想的一样。
“周明远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。周明远是翻译官,能接触到日方和警局两边的情报。他来过茶馆几次,看见了地窖入口。他可能跟踪过王三,知道王三是你的人。他甚至可能偷听过咱们说话。但他不知道更深的东西。”
“但他己经跑了。”沈砚把枪管拧紧,拉了一下枪栓,“山本诚拿到假账本之后,周明远就消失了。他现在应该躲在日本租界里,等着山本诚给他奖赏。”
苏晚卿看着他:“你要去杀他?”
“不是杀,是钓。”沈砚把勃朗宁放在枕头底下,“周明远知道我手里有真账本。山本诚不知道,但周明远知道。我要用他给山本诚传递假情报。”
苏晚卿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沈砚,不管内鬼是谁,你都得小心。山本诚不是在跟你打仗,他是在跟你下棋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
苏晚卿推门出去了。
二
刚过亥时,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砚睁开眼,手己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勃朗宁。
“沈巡长!”老崔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听得出紧张,“出事了。”
沈砚翻身起来,拉开门。老崔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柳小姐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她被软禁了。”
沈砚的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儿下午。山本诚的人把她从住处带走,关在广和戏楼的后院。说是‘保护’,实际上是不让她出门,也不让任何人见她。”
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柳如眉的身份暴露了?还是山本诚在怀疑她?
“消息怎么传出来的?”
“戏楼打杂的小伙计,是柳小姐的人。他偷偷跑出来报的信。”老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砚,“这是他捎出来的。”
沈砚接过来,就着煤油灯看了一眼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急,有些潦草——“山本疑我,戏楼后院,速来。”
是柳如眉的字。沈砚见过。
他把纸条凑近煤油灯,烧成灰烬。
“老崔,叫上小顺子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广和戏楼。”
三
从李家沟到北平城,走山路要半个时辰。沈砚跑在最前面,速度很快,每一步都踩在硬地上,避开碎石和枯枝。老崔跟在他身后,喘得跟风箱似的,小顺子年轻,跑得快,但脸色也白了。
到了永定门外的豁口,天己经全黑了。豁口外面的碎砖还在,但比昨天多了一些——有人在白天动过这里。沈砚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砖,砖是干的,但砖缝里有新鲜的泥土。
山本诚的人还在守这个豁口。
“走排水沟。”沈砚转身往东跑。
三人从排水沟钻进城,浑身上下全是黑泥,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几口气,然后沿着胡同往广和戏楼方向摸。
广和戏楼在前门大街东边,是一座老式戏园子,两层楼,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“广和剧场”的牌子。戏楼后门通一条窄胡同,胡同尽头是一个小院子,平时堆杂物,现在关着柳如眉。
沈砚每走二十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。走到戏楼后门那条胡同的时候,他停下来,蹲在一堆破烂后面,往胡同口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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